第202章 信中之秘

程理感觉自己的心脏,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。

那声“快逃”的气音还黏在耳膜上,凉飕飕的,带着维生液那股特有的冰冷药水味儿。

他根本没时间细想程岚到底是怎么“醒”的,也没工夫琢磨那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档案柜表面,那些淡灰色的能量纹路已经彻底“活”过来,它们不再是静止的线条,而像无数条苏醒的毒蛇,疯狂扭动交织。

实验室里的空气,开始变得粘稠。

不是错觉。

是真的在变稠。

某种无形的力场正在张开,像一张缓慢收拢的蛛网,要把闯入者死死黏在原地。

更深处,阴影里传来了“咔、咔”的轻响。

是金属关节转动的声音。

上次追得他亡命逃窜的那玩意儿……要出来了。

程理连半秒都没犹豫。

他一把抓起操作台上那枚刚完成拓印,内部翻涌着暗影的淡蓝色晶体,毫不犹豫地塞进虚戒。

下一刻,“镜界行者”的知识模型,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轰然爆发。

他身形瞬间模糊,拉长,扭曲。

周围的景象开始疯狂倒退旋转,色块融化成斑斓的污渍,耳边灌满了空间被强行撕裂的尖锐嘶鸣。

阻力大得吓人。

实验室里那股粘稠的力场像胶水一样死死拽着他,阴影深处的“咔咔”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。

“给贫道……开!”

程理喉咙里迸出一声低吼,精神力不要钱似的灌进“镜界行者”的知识模型,眼底那圈暗银色的光晕炸开刺目的光芒。

嗤啦!

某种无形的屏障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
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反弹力狠狠“吐”了出去,像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,一头撞进镜界那熟悉的灰白扭曲混沌里。

身后,实验室的映射景象在视野中急速缩小模糊。

最后一眼,他瞥见至少三四道形态模糊,由阴影和金属碎片拼凑而成的扭曲轮廓,已经冲到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,扑了个空。

还有维生舱里……

程岚的眼睛,好像又闭上了。

……

片刻后,九号研究院顶层静室。

洗手间的镜面剧烈地抖动着,仿佛沸腾的水面,程理从里面滑了出来,差点直接瘫在地上。

他背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已经把内衫彻底浸透,紧贴在皮肤上,冰凉黏腻。

但他没时间缓。

窗外的天色,已经从浓黑转向一种沉郁的深蓝,远处理性塔的光芒正在逐渐暗淡下去。

天快亮了。

李玄……今天下午就该回来了。

程理低头,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
那枚淡蓝色的晶体突兀的出现在掌心,还在微微散发着柔光。内部那团暗影蠕动得更加剧烈了,像是感受到了外界的气息,想要破壳而出。

不能等。

必须立刻解读。

他踉跄着走到主控台前坐下,把晶体轻轻放在光滑的台面上。柔和的理性辉光灯从头顶洒下,照得晶体内部那团暗影越发诡异,像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活墨渍。

程理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调整呼吸。

几息之后,他重新睁眼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冷。

精神力如同最纤细的触须,从他眉心缓缓探出,小心翼翼地,一点一点地……触向那枚晶体。

接触的瞬间——

嗡!

不是声音。

是直接砸进意识深处,如海啸般的信息洪流。

如果非要形容那种感觉……

就像有人撬开你的天灵盖,把一整锅烧融的,混杂着铁锈和疯狂呓语的滚烫沥青,直接倒进了你的脑子。

程理浑身猛地一颤,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锤当头砸中,向后狠狠撞在椅背上,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尖锐的“吱嘎”声。

疼。

不是肉体的疼。

是认知层面的蛮横污染。

晶体里拓印下来的,根本不是规整的文字或图像。

那是破碎的意念,扭曲的时空片段,亵渎的符号,还有某种高位存在残留的,充满恶意的“注视”……

所有这些东西被暴力糅合在一起,形成一股毁灭性的精神毒素。

程理的视野开始摇晃重叠。

他看见——

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荒原,大地龟裂,天空低垂,没有生命,没有声音,只有永恒的死寂。

荒原尽头,那扇百丈高的青铜巨门静静矗立,门扉表面无数人脸挣扎蠕动,门缝里渗出粘稠如沥青的黑暗。

画面骤然碎裂。

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闪烁着无法理解的诡异符号。

它们像活过来的蝌蚪,在视野里疯狂游窜,每一条轨迹都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,试图钻进他的意识深处,篡改他的认知。

“呃……!”

程理闷哼一声,鼻子里一热。

他抬手抹了一把,指尖染上了一抹刺目的鲜红。

流血了。

这才刚刚开始。

他咬紧牙关,精神力死死收束,构筑起一层又一层防线。同时催动“解幽”,试图在这片混乱的信息洪流中,捕捉那些相对稳定,可能具备实际意义的“碎片”。

就像在狂风暴雨且电闪雷鸣的怒海上,试图打捞几片特定的碎木板,艰难到令人绝望。

好在,在程理锲而不舍的努力下,一道道零零散散的碎片,被成功地提取出来:

一个背对众生的模糊身影,站在青铜巨门前,身形佝偻,像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
祂的手中,似乎提着一盏锈迹斑斑的青铜灯,灯芯散发着幽幽的,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暗绿火焰。

而在这个存在的对面,一个宛如仙人般伟岸身影,正冷漠地注视着对方。

两种难以想象的伟岸意志在碰撞交涉。

一方沉静如亘古深渊,另一方却带着一种压抑的,近乎暴戾的急切。

交易的筹码闪烁不定,隐约有“门”、“钥匙”……还有“鼎”?

紧接着,是强烈的滔天愤怒。

不是人类的怒火,而是某种规则层面,冰冷刺骨的暴怒。

像是因为被欺骗,被愚弄,被用低劣的仿制品搪塞而爆发的天谴。

这股怒意甚至透过信息碎片直接冲击程理的意识,让他心脏骤停了一瞬,眼前阵阵发黑。

最后的画面,是一滴暗金色,如同融化的金属般的“血”,从虚空中缓缓滴落。其重量就连空间都无法承受,压出一道道密集的裂痕。

看见这滴血,程理顿时如遭雷击。

他耳朵开始嗡鸣,尖锐的耳鸣声像一根烧红的铁丝,从耳膜直接捅进脑髓。

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不受控制地向上翻,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收缩。

生理反应越来越剧烈。

鼻子里的血越流越多,滴落在道袍前襟,晕开一片暗红。

嘴角也开始渗出血丝。

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狂跳,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。

但他还在坚持。

因为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,反复出现的名讳碎片。

不是完整的称呼,而是一种概念性的烙印,带着古老缥缈,却又隐含诡异的气息——

大罗……仙师???

程理的思维,在剧烈的痛苦和混乱中,猛地劈开一道冰冷的裂隙。

他忽然想起……

男爵庄园。

禁忌画像。

画像中神秘曾提及的某个存在!

噗!

程理再也支撑不住,猛地喷出一口鲜血。

血不是鲜红色,而是近乎发黑的暗红,里面还夹杂着点点冰晶般细微的精神力碎屑。

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下来,单膝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撑住地面。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抠进合金地板里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耳朵、鼻孔、眼睛、嘴角……七窍都在渗血。

视野彻底被血色和黑暗吞没,只剩下一些扭曲旋转的光斑。

剧烈的痉挛席卷全身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绷紧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精神海里,更是天翻地覆。

一直安静悬浮的《道藏》,此刻像被狂风席卷,书页疯狂地,无序地,哗啦啦地翻动着,速度快到留下残影。

书页上那些原本清晰的金色字迹和图案,此刻变得模糊扭曲,甚至有些地方开始渗出不祥的,如墨汁般黑色污渍。

它好像在抵抗。

抵抗程理刚刚通过解读信息,无意识间触及到的……某个禁忌存在。

“呃啊啊啊——!!!”

程理终于压抑不住,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,饱含极致痛苦的嘶吼。

他蜷缩在地上,像一只被丢进油锅的虾,剧烈地颤抖痉挛。

眼前开始不断复现一幅幅诡谲的画面,直至凝固成一幅极其简洁,却让人看一眼就灵魂冻结的图案:

一扇高耸入云,接天连地,开启了一道缝隙的青铜门。

门缝里,没有渗出的黑暗。

只有一只……

静静窥视着,

布满血丝的,

巨大而冰冷的……

眼睛。

下一刻。

黑暗彻底降临。

程理失去了意识。

静室里,只剩下他充满了压抑和痛苦,断断续续的喘息声,还有《道藏》书页那疯狂翻动着,永不停歇的……

哗啦声。

窗外。

天,终于亮了。

距离李玄归来,还剩不到七个系统时。

而程理,还在昏迷中。

他手里,还死死攥着那枚已经碎裂的拓印晶体。

晶体裂缝里,最后一点暗影,悄然消散。

仿佛从未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