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春雨
- 重生2008:金融报国
- 纯洁的叶落
- 5986字
- 2026-09-01 13:51:43
张德明的电话是在晚上十点半打来的,那台诺基亚N73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,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。陆沉舟伸手去接,苏晚晴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沉舟,”张德明的声音隔着电流,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沙哑,“明天别去营业部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周牧野,”张德明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他今天下午去了分行,找的是分管零售的副行长。副行长给我打了电话,话里话外的意思是……你那个社区讲课,内容要注意,不要涉及具体企业,不要评价同行,不要给银行惹麻烦。”
陆沉舟坐起身,被子滑到腰际。窗外是黑的,只有对面楼还亮着一盏灯,像只独眼。
“我的课,从来没提过江南风电。”
“他知道你没提,”张德明说,“但他需要个由头。你拒绝了二十万,又当众让他下不来台,这口气他咽不下去。副行长说,周牧野在查你的底子,连你以前在商业银行经手的客户资料,他都托人要复印。”
“给他查,”陆沉舟说,“我经手的客户,没有一笔违规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,”张德明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沉舟,人家玩的是规则之外的东西。你小心点,最近别落单。”
挂了电话,陆沉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苏晚晴没睡着,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:“出事了?”
“没事,”他重新躺下,把被子给她掖好,“工作上的摩擦。”
“你那个摩擦,”苏晚晴说,“能惊动分行副行长?”
陆沉舟没回答。他看着天花板,想起前世在中金公司,也见过这种打法——先查你底,再找由头,最后逼你就范。一级市场的游戏规则,他比谁都清楚。
第二天,陆沉舟没去营业部,去了图书馆。
江城市图书馆三楼,期刊阅览室,角落里有个靠窗的位子,冬天能晒到太阳。他摊开一本《证券市场周刊》,封面是某基金经理的笑脸,翻开来,里面夹着一沓厚厚的A4纸——张德明早上让人送来的,用牛皮纸袋装着,袋口缠着白线。
江南风电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招股说明书(申报稿)
陆沉舟戴上老花镜——其实是平光镜,防疲劳的,在眼镜店花十五块钱配的。他翻到“业务与技术”章节,第六节“主要供应商情况”。
公司向前五大供应商采购情况:
他逐行看下去。
第一名:江城特种钢材有限公司,采购占比28%。
第二名:江南电机股份有限公司,采购占比19%。
第三名:江城精密机械有限公司,采购占比15%。
第四名:华东轴承贸易有限公司,采购占比8%。
第五名:江城物流有限公司,采购占比5%。
赵强家的厂子,“江城县精密轴承厂”,不在名单上。
陆沉舟翻到“关联方及关联交易”章节,在“董事、监事、高级管理人员及其关系密切的家庭成员控制或施加重大影响的企业”一栏里,找到了“江城精密机械有限公司”。
成立时间:2008年6月18日。
注册资本:50万元。
法定代表人:周梅——与江南风电实际控制人周正国的姓氏一致。
陆沉舟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。他把几页内容撕下来,折好,塞进包里。
这不是简单的遗漏,这是供应链腾挪——把真实的核心供应商(赵强的厂子)隐藏起来,通过一个刚成立的关联公司(江城精密机械)走账,既规避了“客户集中度”的审核红线,又可能涉及利益输送。如果审核机构去实地核查,查到的是那家50万注册资本的壳公司,而不是真正有产能的轴承厂。
更妙的是,赵强的厂子连工商注册信息都可能不规范,查也查不到。
陆沉舟合上招股书,靠在椅背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本杂志的封面上,基金经理的笑脸被晒得发白。
他该做什么?
举报给证监会?没有确凿证据,只有尽调笔记和口述。而且举报信的流程漫长,等监管层派人下来,周牧野早就把账做完了。
保持沉默?那等江南风电上市爆雷,赵强的厂子跟着完蛋,那些买了原始股的内部员工和散户,血本无归。
第三条路。
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第三条路,是绕过周牧野,直接给江南风电的董事长周正国递话。不是威胁,是提醒——提醒他,这个供应链的漏洞,如果IPO审核时被刨出来,整个项目会被否,三年努力付之东流。
但怎么递?直接打电话?周正国的号码他搞不到。发邮件?会留痕。寄信?对,寄信。
信是在家里写的。
陆沉舟用钢笔,在一张普通的信纸上写,没有抬头,没有署名:
“周董事长钧鉴:
冒昧致信,只因贵司IPO申报材料中,供应商信息披露或有重大遗漏。贵司核心产品主轴轴承之实际生产商,并非申报稿所列‘江城精密机械’,而是江城县某精密轴承厂。该厂与贵司之合作深度、技术依赖度及订单排期,远超申报材料所述。
IPO审核之要义,在于真实、准确、完整。若审核机构实地核查,发现核心供应商与披露不符,或关联关系未充分揭示,则项目被否风险极高。届时不仅券商受罚,贵司三年之功亦毁于一旦。
建议贵司主动复核供应链披露之完整性,必要时引入独立第三方尽调。言尽于此,祝上市顺利。”
他写完,读了三遍,确认没有任何可识别身份的信息。字迹刻意写得比平时潦草,避免笔迹鉴定。
苏晚晴端着一碗面进来,放在他手边,瞥了一眼那封信:“写什么?”
“提醒信。”陆沉舟把信纸折成三折,塞进信封,“给江南风电的董事长。”
“匿名?”
“匿名。”
“有用吗?”
“不知道,”陆沉舟端起碗,是青菜肉丝面,“但做了,心里踏实。”
“寄到哪?”
“公司注册地址,招股书上有。”
苏晚晴没再追问。她拿起信封,看了看上面的地址:“这字……比你平时写的丑多了。”
“故意的。”
“那邮票呢?”
“明天买。”
苏晚晴把信封放下,忽然说:“我陪你去寄。”
“不用,”
“用,”苏晚晴说,“我知道你不怕事,但我怕。我陪你,至少……至少有人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时候、从哪个邮局寄出去的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
寄信是在第二天上午。
江城老邮局,解放路支局,红砖房子,门口有个绿色的邮筒,筒身上漆着“中国人民邮政”五个字,白漆有些剥落。陆沉舟把信投进筒里,听见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像石子落进深井。
苏晚晴在旁看着,手里拎着菜篮子,里头装着半斤五花肉和一把小葱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回家做红烧肉。”
“不是糖醋排骨?”
“排骨涨价了,”苏晚晴说,“五花肉便宜两块。第十回糖醋排骨,改红烧肉,算你欠我的。”
陆沉舟笑了:“行,欠着。”
他们转身要走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陆先生?”
陆沉舟回头。是陈悦。她穿着银行的工作服,外面套着件粉色的羽绒服,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鼻尖冻得发红。
“小陈?”苏晚晴先认出来,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我……我来给客户送材料,”陈悦的声音有些喘,像是跑过来的,“陆老师,我……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她看了眼苏晚晴,又看看陆沉舟,欲言止。
“说吧,”陆沉舟说,“这是我爱人,不是外人。”
陈悦咬了咬嘴唇,压低声音:“昨天周总……就是中州证券那个周总,来我们支行了。他找我们行长,调了您之前在银行的全部客户档案。还问……还问您有没有违规销售、飞单、私下承诺收益的纪录。”
陆沉舟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行长怎么说?”
“行长说……说档案显示一切正常,”陈悦的声音更轻了,“但周总走的时候,说了一句‘档案可以补,也可以改’。陆老师,您……您小心点。”
苏晚晴的脸色变了。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菜篮子的提手。
“小陈,”陆沉舟说,“谢谢你特意跑一趟。”
“不是特意,”陈悦低下头,“我……我正好路过。对了,”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宣传单,“这是我们行新印的理财宣传页,您……您看看有没有问题。我写的文案,怕有违规的地方。”
陆沉舟接过宣传单,扫了一眼。上面是普通的货币基金介绍,没什么问题。他知道这是借口,但没拆穿。
“写得很好,”他说,“没有夸大收益,没有承诺保本。就这样,别改。”
陈悦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又闪了一下火星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走了,”陈悦往后退了一步,“陆老师,嫂子,再见。”
她转身跑过马路,羽绒服的背影在人群中一闪,消失了。
苏晚晴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说:“这姑娘,挺热心的。”
“嗯,”陆沉舟把宣传单折好,塞进兜里,“走吧,回家。”
信是周三寄出的,回信在下一个周二到来。
没有通过邮局,是一封快递,牛皮纸信封,印着“江南风电”的Logo。收件人写的是“陆沉舟先生”,地址是陆家的小区,精确到门牌号。
陆沉舟拿着那封信,手指有些发凉。对方查到了他的地址。这意味着,对方不仅收到了信,还动用了资源去查寄信人。
他拆开信封。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,钢笔字,遒劲有力:
“陆先生:来信收悉,感谢提醒。周三下午三点,江城大厦十八楼,盼当面请教。周正国。”
没有威胁,没有质问,只有一句“感谢”和一个邀约。
苏晚晴在旁看着那张便签,眉头紧锁:“不能去。他们知道你家在哪了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陆沉舟把便签放在桌上,“这是阳谋,不是阴招。周正国如果真想对付我,不会发这种邀请函。他会像周牧野那样,查我的底,找我的茬。但他没有,他选择见面。”
“那周牧野呢?”
“周牧野是承销商,”陆沉舟说,“周正国是发行人。他们的利益,在上市成功这件事上是一致的,但在‘怎么上市’这件事上,未必一致。周正国干了二十年实业,他知道如果供应链造假被否,他损失的不只是上市机会,还有一辈子的名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,如果我不去,就等于告诉他,我心虚。我去了,把该说的说清楚,这件事才能翻篇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,最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,拍在他身上:“穿这件,显得精神。还有,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,“这是爸以前用的,能打电话。你带着,到了地方,给我拨个号,响三声就挂,我知道你还安全。”
陆沉舟接过手机,是诺基亚1110,蓝屏的,能砸核桃。他笑了笑:“好,响三声。”
周三下午,江城大厦十八楼。
江南风电的总部只占半层,另外半层是某家会计师事务所。电梯里贴着“IPO项目工作组”的指示牌,箭头指向走廊尽头。
陆沉舟被前台带进一间小会议室,没有窗户,墙上挂着一幅字,“风正一帆悬”,行书,装裱精致。会议桌上摆着两杯茶,一杯龙井,一杯白开水——白开水是给他准备的,因为没人知道他的喜好。
门开了,进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,中等身材,灰白头发,穿着件藏青色的夹克,没有打领带,脚上一双布鞋。这打扮不像上市公司董事长,像车间主任。
“陆先生?”男人伸出手,“周正国。”
陆沉舟起身握手。那只手很粗糙,掌心有老茧,和赵强的手一样。
“周董事长,”他说,“信是我写的。”
“我知道,”周正国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绕弯子,“笔迹鉴定虽然潦草,但信纸是江城图书馆的便签,我让人查了图书馆的监控。陆先生,你做事很谨慎,但不够老练。”
陆沉舟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露出来:“那您为什么还见我?”
“因为你说的对,”周正国端起龙井,吹了吹浮末,“招股书里的供应商披露,确实有问题。不是我想瞒,是有人帮我‘处理’的。他说,这样披露更干净,更容易过会。”
“周牧野?”
周正国抬眼看他,目光锐利:“你果然知道。”
“我猜的,”陆沉舟说,“周牧野是中州证券的保荐代表人,您的IPO由他负责。他有能力,也有动机,把供应链‘优化’成审核机构喜欢的样子。”
“但他没告诉我,”周正国放下茶杯,声音沉下去,“这样做的风险是,一旦实地核查,发现‘江城精密机械’是个空壳,整个项目就完了。我干了三十年制造业,从一个小作坊做到今天,不是为了上市圈钱,是为了让企业活下去,让跟着我的几百号工人有饭吃。如果因为造假被否,我这一辈子,就完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。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“陆先生,”周正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过来,“这是真实的供应商名单。江城县精密轴承厂,采购占比35%,确实是我们的核心供应商。赵德厚是你朋友,赵强是他侄子,对吧?”
陆沉舟没接那份文件:“您查得挺清楚。”
“我得清楚,”周正国说,“因为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做我们的独立财务顾问,”周正国直视他的眼睛,“不是中州证券那种‘包装’,是真正的梳理。帮我把供应链的真实情况理清楚,把关联交易该披露的披露,该切割的切割。报酬好说,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得见周牧野,”周正国说,“当面告诉他,这份招股书,得重做。”
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这是一个局,也是一个机会。周正国在利用他制衡周牧野,但他也在利用周正国,保护赵强的厂子,保护那些可能被IPO骗局收割的散户。
“我不收报酬,”他说,“但我有两个条件。第一,赵强的厂子,必须作为核心供应商如实披露,不得替换,不得隐藏。第二,如果中州证券因为此事撤换保荐代表人,您不能阻拦我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。”
周正国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,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:“陆沉舟,我听说你以前在商业银行当客户经理,月薪三千二。我现在信了你的话——你这种人,不该窝在银行。”
他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陆沉舟握住那只粗糙的手。两只手在空中晃了三下,像一场无声的角力。
回到营业部时,已是傍晚。
陆沉舟推开大户室的门,发现林晓薇坐在他的位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《证券市场基础知识》,封面上印着“从业人员资格考试教材”。
“林经理?”
林晓薇抬起头,看见他,像是松了口气:“你总算回来了。周牧野下午来了两趟,第一次查你座位,第二次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第二次带了两个人,说是中州证券合规部的,要调你的交易记录。我告诉他们,交易记录只有监管机构和本人能查,他们没资格。他们跟我吵,我按了警报铃,保安把他们请出去了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。她今天没戴珍珠发卡,头发散着,有些凌乱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没睡好。
“谢谢,”他说,“但你不该得罪他。他是中州证券的副总,你只是个客户经理。”
“我知道,”林晓薇站起来,把教材合上,“但我更知道,他查你,不是因为你有问题,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路。陆先生,我在这行干了两年,见过太多人为了上市不择手段。你……你不像他们。”
她拿起教材,往门口走,经过陆沉舟身边时,停了一下:“对了,你桌上那杯茶,我换了,是今年的新龙井。你……你尝尝,如果不好喝,下次我给你带白开水。”
她走了,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陆沉舟坐在位子上,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龙井,又看了看窗外。天已经黑了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,像一片发光的海洋。
他掏出那部诺基亚1110,给苏晚晴拨了个号。响了三声,挂断。
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,打开笔记本,写下:
“3月18日,与周正国达成协议。即将介入江南风电IPO整改,对手:周牧野/中州证券。风险:极高。收益:无(拒收报酬)。目的:保护真实经营者,维护市场底线。”
他合上本子,端起那杯龙井,喝了一口。茶香清冽,从舌尖一直润到胃里。
窗外,2009年的春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像谁在远处拨弄着一根无形的弦。
【本章金融/商战知识要点】
1.IPO供应商披露要求:单一供应商采购占比超过30%需详细披露;核心供应商不得通过关联公司腾挪规避披露
2.供应链腾挪/关联交易非关联化:将真实交易转移至关联方或壳公司,既规避集中度红线,又可能涉及利益输送
3.保荐代表人(保代)权力:在IPO项目中拥有极大话语权,可主导信息披露口径;与发行人之间存在博弈关系
4.独立财务顾问角色:区别于券商保荐机构,独立财顾代表发行人利益进行真实梳理,与券商的“包装”职能存在天然冲突
5.发行人vs.承销商博弈:周正国(发行人)需要上市成功但更怕造假被否;周牧野(承销商)需要项目过会但可能采取激进手段;两者利益并不完全一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