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扬州

船靠上扬州码头的时候,天刚过午。

叶辰顺着跳板走下船,脚踩上坚实的石岸,双腿还有些发飘。两日的江上颠簸,让他几乎忘了,踏踏实实站在地上的感觉。

他混在熙熙攘攘的客流里,低着头,朝前走。

扬州城,比他想的大得多。

街道宽阔,屋宇连绵,商铺一间挨着一间,幌子密得像一片林子。卖绸缎的、卖糕点的、卖胭脂水粉的,伙计们站在门口,扯着嗓子招揽客人。车马往来,人流如织,连空气里,都飘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繁华气。

叶辰一个满身风尘、衣裳破烂的穷小子,走在这样的人堆里,格格不入,却也毫不起眼。谁会去注意一个赶路的乡下孩子呢。

他走得不快,却也一直没有停。

街边的香味一阵阵扑过来,是热腾腾的包子、新炸的油果、刚出锅的馄饨。叶辰的肚子,咕咕地叫了两声。他伸手,摸了摸怀里那几个铜板——那是燕姓老者下船时,不动声色塞给他的盘缠,说是一个少年郎,身上不能连口热食都吃不起。

他咬了咬牙,到底没舍得买那碗馄饨,只在一个馒头摊前,买了两个白面馒头,就着摊边的凉茶,囫囵吞了下去。

白面馒头又软又甜,比再来镇的杂面饼子,不知好吃了多少倍。叶辰吃得太急,差点噎着,灌了半碗凉茶,才把那口气顺下去。

他靠着一根拴马桩,歇了歇脚,望着眼前这座繁华得近乎奢侈的大城,心里,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
在再来镇,一个苦力累死累活干上一天,也换不来几文钱。可在这扬州城里,光是一条街上一天的流水,怕是就能买下半个再来镇。

这世上,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公平。

叶辰咽下最后一口馒头,收回目光。

他没有急着去寻镇武司。

燕姓老者说过,接应的信已经送到。可那老者只说到了扬州,会有人照应他。具体在哪、怎么接头,信上自有安排。

叶辰在城里,不紧不慢地走了一程。

他一边走,一边记路。哪条街通哪条巷,哪个路口有茶摊,哪一段墙根底下能藏人。前世养成的习惯,到了这陌生的扬州城,依旧改不了。

转过两条街,他在一处僻静的巷口,看见了一家当铺。

那当铺门脸不大,匾额上的字,已经有些斑驳了。门口挂着一串旧幡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按卫青纸上写的地址,就是此处。

叶辰没有立刻进去。

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装作歇脚的模样,打量着那当铺。门前冷清,没什么人进出,柜台后头,隐约能看见一个伙计,正趴在桌上打盹。

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
叶辰定了定心,抬脚,走进了那家当铺。

柜台很高,比他胸口还高一截。叶辰踮起脚,才够着柜面。他敲了敲柜台,轻声问:

掌柜的,收不收东西?

柜台后头的伙计,懒洋洋地抬起眼皮,打量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道:

收。你拿什么来当?

叶辰从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
是那枚乌沉沉的谢字铜牌。

伙计扫了一眼,正要伸手去拿,手却忽然在半空中顿住了。他眯起眼,又仔仔细细地,把那枚铜牌看了一遍,脸色,微微变了一变。

他抬起头,上下打量着叶辰,半晌,才缓缓开口:客官这牌子,是怎么得来的?

叶辰道:一位故人所赠。他说,拿着它,到扬州来,自会有人认得。

伙计又看了他几眼,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他转身,朝里间喊了一声:掌柜的,有客。

不多时,里间的布帘一掀,走出一个中年男人。

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面容清瘦,下巴上留着一缕短须,看上去像是个寻常的账房先生。可他的一双手,指节粗大,掌心磨出了茧,分明是常年握刀的手。

那中年男人走到柜台前,拿起那枚铜牌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又抬眼,看向叶辰。

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小兄弟,从哪儿来?

叶辰道:再来镇。

那中年男人的眼神,微微一动。

扬州西边,再来镇?他问。

叶辰点头。

那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秋水共长天一色。

叶辰接道:落霞与孤鹜齐飞。

他答完,心里其实没有底。他不知道这两句,是不是只对那燕姓老者一人有用。可那中年男人听了,神色却明显缓和下来。

他点了点头,把那枚铜牌,还给叶辰。

跟我来。他说。

叶辰跟着他,穿过当铺的后门,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院。

院里很静。几株桂花树,枝叶繁茂,把天光遮得只剩几缕。那中年男人领着叶辰进了正屋,绕过一架旧屏风,在墙边一处多宝阁前停下。

他伸手,在多宝阁的第三层,拨动了什么。只听咯噔一声,那多宝阁竟缓缓向旁滑开,露出一道向下的暗梯。

叶辰的心,微微一提。

他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。

那中年男人没说话,只当先,沿着暗梯,走了下去。

叶辰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

暗梯不长。走下去,是一间地下室。

地下室不大,陈设也简单。一张长案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一个斗大的镇字。案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焰昏黄,把室内照得半明半暗。

长案后头,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抬起头时,叶辰怔了一下。

那竟是个女人。

她约莫三十岁上下,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,露出一张清瘦的脸。眉眼不算美艳,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,像是那些坐在衙门里审案的老吏,只一眼,就能把人看穿。

她抬眼,打量着叶辰,缓缓开口:那枚铜牌,是谢惊风的。他让你送来的东西呢?

叶辰没有立刻答话。

他从贴身的衣襟里,把那枚封蜡的竹筒取出来,双手捧着,放在了长案上。

那女人没有急着去拿,只是看着那竹筒,目光在它上头,停了许久。

半晌,她才轻轻开口,声音里,听不出什么情绪:这一路,辛苦你了。

叶辰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
那女人伸出手,将那竹筒拿起,又仔仔细细地验了一遍封蜡,确认无损,才收入袖中。

她重新看向叶辰,问道:你叫什么?

叶辰道:叶辰。

叶辰。那女人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记这个名字,又从案头拿起一本薄薄的名册,翻到空白处,提笔,写下了两个字。

叶辰看着她落笔,心里,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
他忽然想起,在再来镇的那间破屋里,他第一次知道,自己原来的全部身家,不过是七个铜板和半块硬馍。

而如今,他站在这扬州城的镇武司分堂里,把一路拼死护着的东西,交到了该交的人手上。

那女人写完,放下笔,抬眼看着他,说了一句让叶辰怎么也没想到的话:谢惊风在信里,举荐你入镇武司。你可愿意?

叶辰愣住了。

扬州。

镇武司。

他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
那女人也不催他,只静静地看着他,等着他的回答。

窗外的桂花香,混着地下室的烛火气,一丝一丝地,钻进鼻子里。

叶辰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水鬼帮的刀,想起灰袍人的阴鸷,想起茶摊上那个鹰眼汉子的试探,想起那艘夜行江上的船。他想起,这一路走来,他一次又一次,差一点死掉。

而这一切的起因,不过是那个死里逃生的早晨,一个名叫叶辰的码头苦力,决定不再任人宰割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那女人,缓缓开口:我愿意。

那女人听了,点了点头,神色依旧淡淡的,看不出多少喜乐。她提起笔,在名册上,工工整整地,记下了什么。写罢,她把名册合上,又抬眼看向叶辰,道:

入镇武司,不是入官学,没有安生的日子给你坐。从今往后,你要守的规矩,只有一条皇权特许,监察天下。刀,要对着该对的人;命,要护着该护的人。
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你可听明白了?

叶辰没有立刻答话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泥土和江风的旧鞋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他抬起头,迎着那女人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听明白了。

那女人看着他,眼底,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。

她站起身,从墙上那幅镇字的下方,取下一块乌沉沉的木牌,递到叶辰面前。

木牌不大,方方正正,牌面上,刻着一个字。

武。

叶辰双手接过。

木牌入手,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经年的凉意。他攥着它,忽然觉得,这扬州城的桂花香,连同这一路所有的风尘与颠簸,都在这一瞬间,被这小小一方木牌,沉沉地压住了。

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再来镇码头上那个无人在意的苦力叶辰。

他是镇武司的人了。